凡煙小說

作品相關 (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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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清許秀娘手中的東西——那是一個腰部垂掛的碧藍色香囊,呈石榴形,上頭繡有栩栩如生的鴛鴦一對,下置圓形小翡翠一環,看上去雖然簡單,卻也別致。尤其那小翡翠對許秀娘來說,怕已是價值不菲了。

陸庭琰的臉色僵了僵,說道:“許姑娘,我……”

“陸大人是不是嫌棄過於樸素了?”許秀娘搶先道,生怕他推辭。

“不!不是……”陸庭琰對有福暗使眼色,不料這奴才假裝未看見,就是不幫忙。他只好硬著頭皮朝前走了一步,出手打算推回去,卻聽得背後一陣轆轆的馬車聲。

許秀娘和有福不約而同往那邊瞧去,陸庭琰的手也便止在半空中。

那是一輛黑楠木做成的華麗馬車,鑲金嵌寶的兩邊軒窗垂著玫紅色的縐紗,四周裝裹著精美的金黃絲綢,就連車前的帷裳也是彰顯富貴的上好布幔。

喜兒和鵲兒一路上吵鬧著,車內好不熱鬧,惹得楚嫣頻頻淺笑。

先是鵲兒不知趣地問:“喜兒姐姐,太夫人又不缺這小小木盒,為什麽咱非得跑著一趟啊?”小姐還非得親自送回來?”

楚嫣裝作沒聽到,別過臉透過縐紗望向窗外。

喜兒看了一眼小姐,笑盈盈說道:“太夫人是不缺這樣小東西,可咱楚府也算得上大戶人家吧,禮數還是要的——東西要還、謝意得表。那是太夫人親自燉的湯,一片真誠實意呢!”

“既然這樣,小姐使喚我們送回也便是了,何必親自過來。外面這天一直就沒好過,可凍了!”鵲兒年紀畢竟小,滿心就擔心小姐的身體而已。

“要不是小姐要來,你還能坐上這麽舒適的馬車?”喜兒笑道。

“那倒也是。”鵲兒的小疑惑解開了,心情頓時就歡快了:“出來外頭透透氣也是挺好的!”

“透氣?”喜兒掩嘴而笑,比比一旁發楞的小姐,悄聲道:“你當小姐也只是出來透透氣而已啊?”

“可不是嗎?”鵲兒又困惑了,伸出手拉上楚嫣的衣袖:“小姐,難道你出門還有別的什麽目的啊?”

楚嫣回神,緩緩望向喜兒,佯裝惱怒地白了她一眼,又看向窗外去了。

鵲兒看看小姐,又看看喜兒,此刻突然不明白她們之間那眼神代表什麽。喜兒見她那般迷茫的神情,禁不住湊到她耳邊去,悄聲說了一句,並在鵲兒打算尖叫時捂住她嘴巴,示意不準大肆宣揚。

鵲兒抑制著滿心的驚與喜,忍住笑意同喜兒齊齊往小姐看過去,卻見楚嫣波瀾不驚的臉上出現一絲不輕易展露的不悅,視線也從窗外回到車內了。

她們面面相覷,不知小姐怎麽了。

這時馬車停了。

喜兒驚覺縣衙到了,小姐的異樣定是瞅見了什麽。她立即拉開帷裳,映入眼簾的是立在府門外的陸庭琰與那日賣胭脂的姑娘並立,陸大人正要接過許秀娘手中何物。

楚嫣低頭玩弄著衣袖——春日未至,陸庭琰的桃花卻那麽早盛開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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☆、10

陸庭琰見到那麽華麗的馬車,一猜便知是往哪邊來的。

果然,車上帷裳掀起又落下,很快便從車內下來一人,便是他見過的楚嫣的丫頭喜兒。她手裏提木盒,並未打傘,快步朝府門這跑了過來。

有福笑瞇瞇地看著她先打招呼:“這不是喜兒麽?”

喜兒點點頭,也沒有拍掉落在身上的雪花,先跟還望著馬車的陸庭琰面前行了禮,走到有福面前說道:“這是前幾日香雀送過去的木盒,煩你幫我交還。”

“你不進去麽?”有福問。

喜兒搖搖頭,又道:“還有,幫我們小姐謝謝太夫人。”

“行!”有福答得幹脆利落。

“那我回了!”喜兒把話說完轉身就要走。

“等等!”陸庭琰早已收回手,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馬車那邊,喊住喜兒問道:“你家小姐是不是也來了?”

喜兒臉色先是不悅,繼而陪笑說道:“陸大人為什麽在意,我家小姐來是未來?”

這小丫頭,明顯話裏有話,還帶著些許不滿看向許秀娘,脾氣興許比楚嫣還要大!陸庭琰和顏悅色解釋道:“楚小姐若是也來了,陸某自是要上前問候,免得失禮。”

“哦!”喜兒的眼珠子轉了一圈,答道:“我家小姐不計較這些虛禮,陸大人還是忙您的吧……我看,許姑娘和你有事要談呢!”她瞧見許秀娘手上的香囊了,想必小姐便是看他們相贈物件才心生難受的。

“不不……我們沒什麽重要的事說。”陸庭琰見她那樣說慌忙否認,他本也不知要如何避開許秀娘那般明顯的心意,連忙邊下臺階邊道:“雖然楚小姐不在乎虛禮,但陸某怎麽說也是一個下臣,不能失了禮數……”

喜兒沖下去,伸開雙手攔住了陸庭琰,還是那般皮笑肉不笑的模樣,說道:“小姐身感不適,陸大人……還是免了吧!”她嘴上那麽說,心裏不免驚喜,看來這位陸大人還是有點在意小姐的。

陸庭琰也似笑非笑地與她對視,好個伶牙俐齒的丫頭!不說男女有別,非說楚嫣身有不適……既然不適又為何出門來?

“喜兒,你這不是叫我為難麽?楚小姐的馬車都到了府衙門前,本官不知也便罷了,明明遇上了卻沒有表示。若是讓楚大人知道了,是責我的不是,還是訓斥你這丫頭?”陸庭琰也不急了,他故意擺出為官之態,把話說得繞口,亦站在雪裏,一副“你敢再攔我試試”的威嚴。

許秀娘煩悶地杵在原地,不明就裏,對方丫頭都說不必了,陸大人為什麽還那麽堅持呢?她把遞出去的手收回來,抓緊了香囊,哀怨地看向有福。

有福正看著少爺裝腔作勢,喜兒雖然聰敏,少爺的招層出不窮而且一貫不按常理,她怎麽可能招架得住!他只管看好戲便得了,樂得都忘記少爺還頂著雪呢……

喜兒有點發楞,但並沒有讓開。

這時,馬車上的帷裳再度掀開一角,鵲兒招手讓喜兒過去,附在她耳邊說了一句。

不一會兒,喜兒不情願地回來了:“陸大人,小姐請您過去。”

陸庭琰瞥了她一眼,得意地擡高下巴往馬車邊走去了。

外頭積雪已久,陸庭琰沒跨一步都深陷其中,平日裏不過二十來步的距離居然覺得過於遙遠。實則是他內心作祟,知道楚嫣來訪心裏明明歡快,卻又不知為何暗暗壓制那份雀躍。

他行至軒窗邊,不論車裏的人是不是瞧得見,仍是卑躬屈膝雙手作揖,並道:“陸某見過楚小姐了。”

話音剛落,縐紗被撩了起來,白裘細帽下楚嫣那精致的小臉露了出來,她微微點頭,一旁鵲兒忙替著說道:“小姐也問候陸大人了!”

“不敢,不敢!”陸庭琰這才敢擡起頭,眼前映入楚嫣那張閉月羞花般的臉,可能由於天氣寒冷,她的臉色看起來十分蒼白。

“聽喜兒說,楚小姐身有不適?”他問。

楚嫣緩緩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,靈動的大眼睛眨了一下,卻並未點頭或搖頭。

“我家小姐是心——有不適!”鵲兒插嘴說道,惹得楚嫣稍稍側目過去,臉色雖然未改卻讓鵲兒立即低了頭。

“哦?為什麽?”陸庭琰耳利,聽出小丫頭意有所指。

鵲兒偷偷瞅著小姐閉嘴不答。

陸庭琰十分好奇,楚嫣既不能說話,有時候卻比能說話的人更有魄力,至少只是一丁點的小眼神就叫奴婢不敢出聲了。

“楚小姐……”陸庭琰正想說話,不料風一起,楚嫣忍不住捂嘴咳了幾聲。“外頭很冷,還是將縐紗放下吧!”他這話是看著鵲兒說的。

鵲兒一聽趕緊照做。

“楚小姐既已到此,是不是到府中坐一坐?”陸庭琰隔著軒窗問道。

楚嫣想起剛剛他和許秀娘的舉動,心裏依舊堵得慌,朝鵲兒搖了搖頭。

鵲兒從帷裳前探出頭來,回道:“我家小姐不宜在外面逗留太久,她想回府了,謝過陸大人好意了。”

站在一旁靜待情況的喜兒怕是也知道小姐心中已有郁結,她回頭看了許秀娘一眼,說道:“我家小姐是不想打擾陸大人與佳人相會……”她上了馬車,忍不住又回頭:“陸大人,許姑娘柔情蜜意,您真是艷福不淺啊!”

陸庭琰猛地瞪她,大有“你少添亂”之意。

喜兒也不怕他,笑瞇瞇地鉆入車內。看樣子,這位陸大人倒是很怕小姐誤會的嘛!

車夫拉動韁繩,馬車在府門前轉了大半圈,調轉方向往來時的方向去了。

陸庭琰站在原地,有點癡呆地望著腳下的車轍。積雪甚厚,馬車鐵輪的痕跡那麽明顯,然而從天而降的飛雪很快又將那兩道車轍填滿、覆蓋,猶如它們並未出現過。他的心緒,為何一撥欣喜又一撥失落?

“少爺,你再站雪裏要凍僵了!”有福這才抱著木盒舉著傘跑過來。

陸庭琰動動腿,這才發現腳下的雪都蓋到靴上,袍子也濕了。

“少爺,今天雪這麽大,我們還是回府了吧?”

回府?陸庭琰想想也好,今兒是沒什麽心思體察民情了,街道上一個人都沒有,估摸這麽冷的天也不會有人上茶館了。

有福費了好大勁才幫他把兩只腳從雪裏拔.出來,主仆這才往回走。

“陸大人,我……”許秀娘厚著臉喊住那兩個把她遺忘在外頭的人。

陸庭琰這才記起她的事兒,此刻他沒什麽心思多顧慮,便直接道:“許姑娘,天寒地凍的你也別在外頭呆著。有福,送姑娘回去吧!”

“是。”有福答道。

陸庭琰進府去了。

有福回頭對許秀娘說:“姑娘等著,我把這木盒放好就來送你!”

“不用了!”許秀娘說道,她走上前把手中的東西遞給有福:“幫我把這個香囊交給陸大人可好,麻煩你了!”

有福面露難色,看少爺剛剛有點失魂的樣,八成是對楚小姐動了心,又怎會收許秀娘送的東西?

“我先走了!”許秀娘不給他留有拒絕的機會,轉身便踏進雪裏。

有福望著手中的木盒及上頭擱著的香囊搖頭晃腦——少爺的桃花運不是不來、一來便是倆,太夫人要知道,估計能樂得廢寢忘食啊!

直到馬車過了街角已看不到府衙的情形,喜兒才回過頭把身子坐直了。鵲兒忙靠過去:“喜兒姐姐,你笑什麽?”

“笑陸大人啊!”喜兒挽著楚嫣的手,笑吟吟說道:“陸大人剛剛傻傻站在雪裏的樣子活像個假人似的,連靴子都差點凍住了!”

“喜兒姐姐,要不是今天見著了,我還以為縣太爺都是留著長胡子、一板一眼的大老爺呢!剛剛還在想小姐的眼光怎麽……”鵲兒到此住口,再說下去就是說小姐的是非了,喜兒姐姐可是會罵她的。

喜兒倒是在註意楚嫣的神色,原先尚有一絲煩悶的,如今好似有些緩和,貌似是聽見她們的閑談了。

“小姐!”喜兒湊到她耳邊去:“我看陸大人斯文有禮,雖不及習武的表少爺挺拔身姿,但一身英氣可匹敵呢!”

楚嫣還未有所反應,鵲兒便搶著道:“喜兒姐姐,他們怎能放在一起比較呢?表少爺從來對小姐一往情深,陸大人嘛我看他……怕不是那種一心一意的人吧?”

喜兒唬著臉瞪鵲兒,她這廂在勸慰小姐呢,鵲兒倒好,光看熱鬧不嫌夠還火上澆油!

楚嫣盡管淺笑著,耳邊是兩個丫頭在爭論,腦海裏也不由浮現他們的面孔——

崇哥哥嗎?他對自己愛護有加,每回見面匆匆,卻留意身遭之物,若覺哪裏不妥下次必定給她買來置換,如此無微不至,他的情意又怎會掩蓋得住?只是她又能如何?長大了,兒時那份心安理得反倒不見,是她變得拘謹、還是那份心意讓她惶惶不安?

至於陸庭琰——短短幾面而已,又怎言說感觸?當日,她只覺那人調皮古怪便有心捉弄,不想他其實處事穩重胸有謀略,兩種完全不一致的性情交織在一起,就像霧裏兩團相似的影子,叫人總想跑近來看看哪個才是真的……

楚嫣左思右想,想不出個所以然,幹脆靠著馬車瞇上了眼,無奈腦中還是剛剛陸庭琰謙謙有禮的樣子,不一會兒又浮現他和那位美嬌娘並肩的場景。就這麽胡思亂想著,在馬車輕微的搖晃中,她居然就睡了過去。

等她醒來時,車已到楚府大門。輕輕喚醒她的喜兒趴在她耳邊說:“小姐,表少爺來了,慕夫人在閣樓等您呢!”

楚嫣睜開的眼又閉上了一會會:她那個多年不見的舅母,今兒怎麽會來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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☆、11

那一日,春寒料峭,暖陽初升,國公府上又來了兩位客人。

慕芷端在花廳接待慕楊氏,奴婢奉茶,細品之餘又可遠觀庭外稚兒嬉戲,姑嫂二人頻頻點頭發笑。

“嫣兒可愛又機靈,以後定然跟你一樣是個大美人!”慕楊氏樂呵呵說道。

慕芷端人如其名,賢淑端莊,女兒被誇,也只是淡笑一下,說道:“嫂嫂過譽了。我不求她相貌如何,安然長大便很知足。倒是崇兒……”姑侄本同根,慕芷端看向慕崇時的眼神不免充滿疼愛:“這孩子長得眉清目秀,體格也好,兄長也說他是個練武奇才,日後必是國之棟梁。”

慕楊氏聞言十分欣喜,連忙說道:“倘若真是如此,便要讓妹妹多費心了!”

“嫂嫂這話見外了。”慕芷端收回目光,端起茶杯,輕輕嘬了一口。

慕芷端明白嫂嫂那般說,意在希望自己日後能在家公——也便是楚國公面前說上一句,這樣慕崇的仕途定然比兄長更順一些。

慕芷端的兄長慕上忠乃是位武學奇才,每每出戰必建奇功。不過當下天下太平,戰事不多,將軍之位並不常置換,如今官位中郎將。慕芷端紳甚是了解兄長為人,並不在意功名利祿,就是嫂嫂似乎總不太滿意兄長的作為,覺得他安於現狀不求上進,於是便把希望寄在方四歲的侄兒身上。

其實,官高身危,耿直的兄長如今的官位恰如其分啊!

姑嫂這邊話才停,那邊兩個孩子吵吵鬧鬧地跑了進來。

“看這兩孩子,跑得一身是汗!”慕楊氏笑著說道。

慕崇跑到慕楊氏旁邊站好,稍稍收斂了起先的玩勁,緩緩調整氣息。

小楚嫣則一頭紮進娘親的懷抱,嘴角掛著醉人的笑容,露出一對淺淺的小酒窩。她嬌滴滴地跟慕芷端哀求:“娘,我們何時到崇哥哥家中玩去?”她今日梳著兩個小髻,淺紫色的絲帶順著小髻垂到耳後,更顯可愛。

慕崇忍不住看呆了。

慕芷端憐愛地捧著女兒的臉,柔聲說道:“等你爹爹回府了,咱們再一同去可好?”

“啊?那得多久哦!”楚嫣嘟著嘴,鼓起凍得發紅的小腮幫子。

“你呀!崇哥哥今天不是來陪你玩了嘛!”慕芷端捏捏她的小鼻子,仍是那般溫柔。

“可人家想天天跟崇哥哥呆在一起……”

“府裏不是還有好幾個哥哥姐姐?要不還有弟弟妹妹呢?”

“嗯……”楚嫣想了一會兒,猶豫之後還是說:“我就喜歡崇哥哥嘛!”

眼看母女倆僵持不下,慕楊氏倒是眉開眼笑,她瞧了慕崇一眼,這孩子也是打心眼裏喜歡這表妹呢!也好,兩個孩子感情這麽好,日後指不定能親上加親呢!那絕對是再好不過的姻緣了,楚嫣是國公府老三房的嫡女,楚灝年紀輕輕就官居刺史,這些背景對慕崇將來的仕途,絕對是有利的。

“嫣兒過來!”慕楊氏招手讓楚嫣過去,把她摟著,輕聲說道:“嫣兒就喜歡崇哥哥呀?”

“嗯!”楚嫣認真地答應。

“以後只要崇哥哥不用上學堂,舅母就叫他來府上看你可好?”

“好!”楚嫣使勁地點頭,生怕舅母反悔。

“那嫣兒喜歡舅母嗎?”

“喜歡喜歡,最喜歡舅母了!”楚嫣忙遞上小嘴,在慕楊氏臉上啄了一下,叫一旁的慕崇羨慕極了。

“嫣兒喜歡舅母,舅母也喜歡嫣兒,日後嫣兒和舅母一同住可好?”

楚嫣仰頭看看慕楊氏,又轉頭看看慕芷端,低著頭玩弄著兩只小手指頭,輕聲問道:“我也喜歡娘親……那舅母和娘親也一同住嗎?”

姑嫂二人相視而笑。不過三歲多的孩子,心思就如此細膩,還懂得如何取悅人了。

慕芷端心中倒是有點不安,嫂嫂向來註重侄兒學識,這般允諾怕是會讓嫣兒成日翹首以盼的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往事在腦海中浮現,楚嫣也不知,為何那一幕仍那般清晰。那之後,崇哥哥的確是有了假便跑來找她玩耍,只是……

“喜兒姐姐,你見過慕夫人嗎?”鵲兒問。

她們一左一右扶著楚嫣走在回廊,正往閣樓的方向去。

喜兒搖著頭:“沒有。我只聽聞,慕夫人對崇表少爺格外嚴厲,不知為人如何。小姐,你記得嗎?”

楚嫣沒有回答,只當沒有聽見。記得?記憶做得了數嗎?這世上她看得最透的便是人情淡薄了,娘親逝後,真真應了那句“人走茶涼”——那個允諾著邀她一同住的舅母就再也沒在楚府出現過了,哪怕是知道她在楚府過得並不自在,也未曾再有一聲關切。如今,又因何想起她這個外甥女來了?

“無論如何,她也是位中郎將夫人、表少爺的親娘,你我不要多言。”喜兒吩咐。

鵲兒“哦”了一聲。兩個人都有些忐忑,腳步也急了起來,幾乎要把楚嫣提起來走了。

“嫣兒!”

閨房門是大開的,楚嫣這才進了房,耳邊便傳來一聲慕楊氏熟悉的叫喚。

楚嫣緩緩擡頭,眸子裏印進一個不太陌生的面孔。十餘年來,歲月沒有讓慕楊氏的面容有太多變化,額上唯添並不明顯的兩、三道細紋。

慕楊氏迎上來,喜兒鵲兒識趣地放開手往後退去,站好。隨後看著眼前這個氣質優雅的將軍夫人輕輕牽起楚嫣的手,柔聲說道:“幾年不見,嫣兒長大了,舅母就說,你定然是個大美人的!”

沒有久違不見的熱淚盈眶,反倒是一如往日的親和……楚嫣把僵硬的身軀放松了。本以為,看到舅母就會想起當年她與娘親其樂融融的情形,自己會忍不住淚眼婆娑,想來並不會的。

見楚嫣呆立不動,慕楊氏有點吃驚。雖說楚嫣確實長得貌若天仙,聽慕崇說她耳力不好,卻不知居然如此嚴重,連她這麽靠近說話也未有所反應。

喜兒連忙走上前兩步,說道:“奴婢喜兒,見過慕夫人。我家小姐耳力不好,您可能要大聲些。”

慕楊氏點頭,表示知道了。她仍是親切地挽著楚嫣,並肩走到貴妃椅齊齊坐下。

“嫣兒可還記得舅母?”慕楊氏稍稍大聲,又親自動手解開楚嫣系在頸下的白裘帶子。

喜兒忙走來接過白裘去掛好。

楚嫣終於擡眼看慕楊氏,並點了點頭,表示她聽見了,也記得的。

“你舅父忙於公事,我操持家中大小繁雜事務,這幾年都未來看你,很是慚愧,你是否怪舅母?”慕楊氏垂著頭,一副懊惱的神色。

楚嫣聞言搖頭。這般淺顯的虛詞,舅母說出來不覺得難為情麽?她微微側臉,哪怕是喜兒鵲兒,也覺得沒有說服力吧?只不過,就算舅母時常得空而未過府相探,那也是人之常情,她又有什麽可怪的呢?

慕楊氏牽起楚嫣的手,似乎在認真打量,又好像若有所思。

楚嫣只覺得兩手接觸的感覺很真實,為何卻不再覺得溫暖?到底是自己的感觸變了,還是剛從外頭回來、手心就是暖和不起來呢?

“嫣兒過了年,可就是十五了?”慕楊氏似是自言自語,又兀自點頭,擡頭看著她,又伸手摸摸她的頭,說道:“你崇哥哥,也到了弱冠之年啦!”

楚嫣只管陪著笑,不知舅母究竟想說什麽。多年不見,待她仍是如此親昵,竟不覺得扭捏,莫非有什麽安排要同她講?

見楚嫣露了笑,慕楊氏只道她是聽到了慕崇的名心生喜悅,忙又道:“你崇哥哥今兒也來了,現在花廳同你爹談話呢,晚點就來見嫣兒了!”

楚嫣低了頭,這幾次崇哥哥來不似往日逗著她樂,每每欲語還休的樣子,倒叫她有些不自在的。

“嫣兒啊……”慕楊氏只當她是害羞,輕輕喚了一聲,突然擡頭朝隨來的丫頭使了下眼色,兩個人便知趣退下了。

喜兒見狀,也識相地扯著鵲兒,默默退了出去,隨手帶上房門。鵲兒畢竟年幼又莽撞,她好奇地趴在門上想聽聽慕夫人要說什麽。喜兒也好奇,不過見慕夫人的兩個丫鬟盯著她們,只好把鵲兒拉遠了。那個慕夫人的行徑雖然有些奇怪,到底是夫人的娘家人,應不至於對小姐說什麽過分的話。就算有,也可觀察小姐後頭的反應再問問。

“喜兒姐姐……”

“噓!”喜兒也著急,她知道鵲兒也是為小姐擔心,不過到底她們只是丫頭,就算真心實意為小姐也不能逾越了本分,只能靜靜等著了。

閨房內只剩她們兩個人,楚嫣倒覺得輕松了。既然舅母讓丫頭們都退下,也便說明不會再偽裝,有什麽話可以速速講明了吧?

慕楊氏倒還是十分憐愛似的看著她,和顏悅色地說道:“嫣兒啊,你和崇兒都到了婚配的年紀,崇兒自幼對你的情意想必你是知曉的。且不論日後你們倆是不是能成,舅母但求你,在崇兒上元出征平叛之前,若是找你相商婚姻之事,無論怎樣,可否都先應承下來?”

楚嫣微微一楞。

“舅母是說,崇兒是個情種,出征之時若有嫣兒的情意相陪,必定信心大增,凱旋而歸。到時婚姻大事自有我們做主,你放心!”慕楊氏以為她不明白,又多加一句。

楚嫣蹙眉——舅母此來,莫非就是說親的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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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沒有小可愛留言呢,單機好可憐的,哭唧唧~

☆、12

懷中的手爐仍有熱氣,楚嫣卻不覺有增溫多少。許久,她才從貴妃椅上站起,緩緩走向床榻,有些木訥地坐上去,蜷縮著雙膝,緊緊地抱住自己。

原來,她自認淡然的,其實仍是有所期盼的,只是忽略了——她的舅母,仍是兒時見到的那個舅母,心思依舊面容未改,只是當年天真無邪的她,相信一切表面上看到的和善,尚以為沒有揉捏做作,便是對她至善的人。

怎麽可能,有像娘親那般疼愛自己的人?一句“你因何變成如此”的關切都沒有,但凡有一絲絲的憐憫,她也是甘之如飴的,因為她是娘親的親嫂、原先來往密切的……親人。

多年未見,肯來寒暄幾句,便是為了她那即將遠征的崇哥哥啊!為母之心本無可厚非,尚沒有問她對崇哥哥是不是有意便擅自獨斷,怎不會叫她傷心?只是,慕府不及楚府家大人丁多,卻也是一樣紛亂覆雜。舅父身後五妾,舅母若是不如此遮掩心機又如何能鎮壓後院?

這也便是從未動過嫁入慕府念頭的緣由之一,人心各異,無力應對。但是崇哥哥啊,他待她的好、他的那份心,她知道是真心實意的。因此,她又是體諒舅母的。

年節越近,這天是越來越凍了,然而最冷的不過是人心。她早該頓悟,娘親過世之後,自己便是孤身一人……

“小姐!”喜兒背後尾隨著鵲兒,兩個丫頭臉上是同樣的擔憂神色。

見小姐呆楞,喜兒忙拉過被褥蓋住她瘦小的身軀。鵲兒此刻也知不能多話,默默去倒熱茶。

喜兒在床沿坐了下來,靜靜陪小姐沈默、等她心情平覆。莫提慕夫人離開閨房時臉上那一抹不自在的神色,單單是讓丫頭們退下的行徑,也知有些當著小姐面才能講的不是叫人羞怯便是令人不適。

果然,那些話是叫她們倆丫頭惶恐的。小姐不曾如此低沈過,哪怕是受夫人欺壓、五小姐辱罵、甚至老爺訓斥……若不是礙於丫頭身份,她們多想幫一幫她,哪怕是站在一旁助威而已。

這樣的小姐,她們是心疼的。不僅僅因為她不能表達自己的情感,還因為受了難也孤立無援。

楚嫣眼眶噙著淚,她沒有去看丫頭是怎樣的神色,只管把頭朝喜兒的肩膀靠了過去。此刻,她多麽想咆嚎大哭,可她做不到……她想娘親,很想很想,想得立刻想去相見,可她也做不到……

喜兒渾身的力量集中在肩膀,她一動也不敢動,任由小姐那麽靠著。這時候,她既悲憤又欣慰。鵲兒端著茶,看到此景,也便站在原地沒有挪步。

楚嫣小姐雖不能言語,閣樓內卻從未這麽安靜過,靜得叫人害怕、無措。

“小姐,表少爺在院子裏候著呢!”屋外傳來另一個丫頭的聲音。

屋內三個人不約而同擡起頭往門外望去。

喜兒看向小姐,楚嫣早已迅速收拾了心情,臉上恢覆一如既往的平靜,她朝喜兒輕輕點了下頭,眼神是那麽堅定。

“知道了,小姐馬上下來!”喜兒回道。

門外傳來丫頭退下的腳步聲。

喜兒掀開被褥扶著楚嫣起來,鵲兒這才把茶遞上說:“小姐,喝一口吧!”

楚嫣想了會兒接了過去,鵲兒忙去取來白裘給喜兒,又去換了個新的手爐。

熱茶下肚,白裘上身,手爐入懷。楚嫣站起身來,難得到梳妝臺前照了照鏡子,突然自己解開白裘帶子,指了指要那件大紅的鬥篷。

“小姐,這麽冷的天……”鵲兒覺得不好,外面可下著雪呢,這鬥篷只可擋風不能禦寒啊!

喜兒搖頭叫她不要繼續說,鵲兒只好去取了那件上繡牡丹的大紅鬥篷,與喜兒一起幫小姐穿戴好。楚嫣皮膚本就白皙嫩滑,大紅的鬥篷倒是映得她臉頰緋紅。

喜兒和鵲兒都不知她為何突然要換上平常不喜愛的這件外衣,不過這鬥篷倒是給小姐徒增幾分嬌羞,難道是因為要見表少爺?可慕夫人方才……

她們不敢多問,想著慕崇還等著,便扶著楚嫣下了樓。

慕崇候在閣樓下庭院裏的小亭內。此時大雪紛飛,幾株紅梅佇立相迎,整個小院猶如壁上之畫。而踏雪而來的那個紅衣女子,宛若翩翩仙子一般,降到畫裏、深入心底。他的眼眸一片深情,一刻也不願從她身上挪開。

“見過表少爺!”喜兒鵲兒行禮的同時齊聲說道。

“免了。”慕崇始終看著楚嫣,只微微擡手,叫她們直身。

楚嫣稍稍擡頭,撞見那抹柔情,突生怯意。

慕崇只瞧見難耐的己心——嫣兒真的太美了,無論是那副絕倫的面容、還是淡如菊的氣息!她定不知,自己是何等地勾人神魂……不,勾他心魂。兒時初見便十分喜愛,年歲漸長,方知那份喜愛是懵懂的癡念,更加確定心意的——是無時不刻都在想著她、無時不刻都想見到她……

專註的眼神持續了很久,慕崇這才依依不舍地擡頭,對喜兒鵲兒說道:“今日我想單獨同嫣兒談幾句。”

喜兒看了小姐一眼,心中有些不安:這是今日第二次小姐要單獨與人相處,現下小姐情緒不定,表少爺可不要說什麽刺激她的話才好。

孰料楚嫣回過身,朝她們點頭,默許她們離開。喜兒也沒有多言,便領著鵲兒再度忐忑地走到小院門口去了。

待她們走遠,慕崇這才伸手,替楚嫣的帽子放了下來,再抖落鬥篷上的雪花,又轉過她的身子,細心地整理她額前的發絲。

楚嫣由著他,肆無忌憚地感受著他每一刻的溫柔。唯有這個人、世上也只有這個人對她的關愛如此真實、如此珍貴了。只是,這次之後,還會一樣嗎?

“嫣兒……”慕崇的叫喚,也顯得那麽獨特,仿佛一絲呢喃,令她不由耳根一熱。

此時楚嫣多想回應他,也叫一聲“崇哥哥”啊!

“上元之後,為兄便要北上平叛之事,你可知道了?”慕崇輕聲問道。

楚嫣點頭,那日廟會,慕崇是提過一句的。

“出征之前,為兄想向嫣兒討一護身符。”

護身符?楚嫣呆楞,不明所以地看著他。她疑惑的眼神就在問他:這種東西,她這兒怎麽會有?

慕崇只管笑著,仍是那般隔著衣袖、自然地牽著她的手走到一旁坐下,突然俯身平視著她,含情脈脈地說道:“我想討要一物,嫣兒身上絕對有的。”

楚嫣被他靠得如此近的距離嚇到了,卻不動聲色地回望。她想崇哥哥直截了當說一句要何物,若是真有可讓他平安歸來的東西,她絕對二話不說立即取來相贈的。娘親死後,她早已明白,什麽都是身外之物,唯有人與人之間的情感是彌足珍貴的——而崇哥哥,是如今她最珍重的。

“嫣兒……莫要取笑為兄。”慕崇突然有點結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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